Stephen開講
不是體育專欄的體育專欄,不是Stephen周的Stephen周
各位看倌有福了!!!

V Bears網站新增一個專欄,由新加坡XX早報專欄作家,同時也是NTU的教授,現在是V Bears王牌投手,素有杏壇周星馳之美稱的Stephen周,將以他詼諧有趣的文字,不定時在此為大家開講

太上聖火急急如律令 13 Jul 2008

 

話說老周跑去中國陜西省西安市做了整整一星期的研究,題目是「陜西羊肉泡饃與台灣羊肉爐之比較分析實驗」。騙你的啦!學術界是從來不會做這種有趣的題目。西安古稱長安,曾是漢唐諸朝的首都,與周代的鎬京、秦代的咸陽也相去不遠。老周的研究領域是唐代國家禮儀,自然得去西安朝聖。此行一半的時間泡在圖書館裡頭,另一半則是膜拜各朝勝地,包括秦朝的兵馬甬、漢景帝的陽陵、唐代的高宗乾陵與法門寺地宮,以及大小雁塔、明代城牆等等古蹟,也參觀了陜西歷史博物館和西安博物院等現代寶庫。此行最讓我震撼不已的,是「聖火」。

 

在陜西歷史博物館中我終於看到一件久仰的文物,它是北周時期粟特人 (Sogdians) 安伽的墓室石門。門額中央畫有一具碩大的火盆,由三匹駱駝所背負,此乃拜火教 (Zoroastrianism) 的常見繪畫主題,也就是代表善與光明的聖火。粟特人的故鄉約是當今伊朗、阿富汗部份地區,是中古歐亞大陸上最善於長途貿易的民族。像安伽這樣的拜火教徒,或許真的是一路帶著聖火同行,千里迢迢來到中國。這一趟旅程要穿過遼闊的草原和沙漠,更要提防沿途多變的氣候和叢生的盜匪,聖火成為他們信仰和生命的寄託之物,直以死生相許。

 

可是讓我西安之旅處處震撼的不是這尊聖火 (對不起喔,我總是以誤導和戲弄讀者為人生樂事)。打從我坐上中國南方航空的飛機、翻開該公司的雜誌,就發現裡面大概三分之二的內容都在談奧運聖火。南航有幾名員工獲選成為聖火傳遞人,雜誌當然就要大幅報導這幾位先生小姐是如何地感到光榮,以及他們周圍不太相干的人又是如何地為他們感到光榮。下了飛機,機場中三步五步就看到聖火火把的照片,讓你以為中國為了節能減碳,開始宣導百姓晚上不要開燈。遊歷西安的那幾天,白天德士裡的收音機和晚上賓館裡的電視,無不高采烈地報告聖火現在跑到哪裡。呵呵呵 你猜聖火到了哪裡?七月三日我要離開西安,心想我終於可以擺脫聖火了吧,德士司機說:『今天聖火從西安起跑,路上交通管制,你絕對趕不上你的班機了。』昏倒!我是不是上輩子曾經不小心打翻聖火,這輩子它才會對我糾纏不休?

 

我們說過,奧運聖火是一項具有崇高象徵意義的符號,聖火的傳遞是一種展示,也就成為一場具有儀式性質的表演。不同的人對聖火本身的象徵意義會有不同的解讀,但我想任何人都不會反對它代表奧林匹克精神:和平、友誼、公平競爭 (或甚至世界大同)。然而在特定歷史脈絡之下,聖火傳遞、展示的特殊方式也可以表達其它的意涵。聖火來到中國,一開始被解讀為中國與世界的接軌,它不僅是物質的流通,更是精神上的一種新的聯繫。此種聯繫當然也可以有非常政治性的詮釋。且不談歐美的聖火遇襲事件所造成的軒然大波,如果你還記得,去年四月時中國和台灣就為聖火是否進入台灣而爭執不休。爭議的導火線便是中國政府規劃聖火行經台灣、香港、澳門後再進入海南島,台灣當局認為此舉暗示台灣和港澳一樣都是中國的一部份,協商因此破局。

 

然而至少在華文媒體的報導之中,聖火之接軌、聯繫意義被中國民族主義全面掩蓋。今年五月三日起聖火抵達海南島的三亞市,自此展開所謂的「境內」傳遞。就像是兩千多年前秦始皇巡行天下,以自己「移動中的御體」作為統合全國的工具,今年的聖火也同樣成為一種全國共同的符號,透過對傳遞人員的組成和巡行路線來釋出中國境內各族平等、大家都是中國人的訊息。這種做法並無可議之處,我們說過,天底下沒有哪一個國家不會利用奧運來促進其成員的團結和向心力。但我們不應忽略一個值得憂心的現象。在中國國內和海外的華文媒體論述中,聖火的意義與奧林匹克精神或世界大同的理想越來越遠,反而時時處處被用來宣傳一個排它性的概念:2008北京奧運是「中國人的奧運」。

 

在政府和媒體的推動之下,聖火成為中國民族主義的至高象徵。許多人為了它來的來臨而落淚感動、為中國人首次舉辦奧運而驕傲,媒體報導的字裡行間我們可以讀出他們願意為國家和民族拋頭顱、灑熱血的熱情。這是一種近乎宗教奉獻的情操,對此我們完全尊重。只是我不禁訝異,聖火變了!它變得更為神聖不可侵犯,它與一千多年前安伽的祆教聖火竟然是如此相近。

 

電腦「展」的表演式政治 13 Jun 2008

 

昨天是新加坡電腦展開幕日,老周和同事們前往星達城為中文系購買器材,在千軍萬馬之中殺入重圍、擠進會場。我環視四方,只不過五秒鐘便傷心悲痛地嘆道:『不好看!不好看!我們回家去吧。』我當然不是對會場的3C器材失望 (眼睛根本沒在注意那些玩意),而是受到新加坡與台灣文化差異的嚴重衝擊而灰心喪志。在台灣的電腦展,各大知名廠商一定會聘請多名相貌美豔、身材火辣的美女以清涼的制服為攤位站台。她們有些在會場發送廣告單,有些則站上攤位自設的舞台與觀眾們玩遊戲、送獎品,務必把所有男性觀眾吸引過來。財大氣粗的廠商甚至還不惜以重金禮聘知名度高的專業模特兒來助陣,像林志玲、白歆惠、隋棠,你們個個耳熟能詳。打個比方吧!台灣的電腦展中可能只有十件新產品,但有五百位美眉爭奇鬥豔。新加坡的電腦展可能推出了五百件新產品,卻連十位促銷美眉也沒有。你教我如何不傷心、如何不悲痛?

 

好啦我不鬧了,本文的重點當然不是美眉,更不是電腦,而是「展」。上星期六早報舉辦「名人演說」,我跑去聽了台灣政論家南方朔對台灣民主化過程中諸多問題和困境之分析,無獨有偶,他也提到這一點。他認為在1990年代晚期以後出現了一股世界性「表演式政治」(performance politics) 的風潮,許多國家的政治菁英越來越重視「做秀」。像各位常在電視新聞上看到的台灣立法院打架,其實往往是事先計劃好的,未必真的是一時氣緒失控下的突發事件。我以前也聽說過立法院的諸公諸婆,上午拳腳相向,下午各自召開記者會指責暴力,晚上兩派委員竟然一起喝酒狂歡。為什麼要喝酒?立法院有幾百位委員,你平日在裡面盡忠職守、做牛做馬,沒有人會注意你;動起拳腳才會讓媒體一擁而上,揍人的和被扁的霎時間都成為鎂光燈下的寵兒,所以雙方不僅是競爭者,更是合夥人,當然要好好聯絡感情、為下一次的合作鋪路喔!

 

在競爭的態勢之下,「展示」並不是一種可用可不用的手段,基本上它成為任何政權的必要任務。台灣的電腦展中你常常會看到一隊隊的美女們高舉自家產品的宣傳紙牌,穿梭巡行於展場之間 (只不過在新加坡的電腦展中換成一隊隊呆頭呆腦的小男生,唉 我的眼淚又要滴下來了)。當對手的美眉在你的攤位前示威,你要不要派出身材更高挑、波瀾更壯闊的美女隊伍回擊?當然要!不然參觀者會以為你認輸了。所以當立法院敵對黨派已在動員人手準備幹架,你要不要也緊急發「通告」給本黨委員,務必要他們精心打扮、亮麗地出現在電視機面前?當然要!如果某位委員只是窩在角落遠遠地看著別人動手,這代表什麼?敵方陣營可能會笑他膽小、八成是心虛才不敢堅持立場,但他的支持者也會罵他沒種、之前對選民做出的承諾一定是假情假意。所以即使這位立委覺得此事根本無聊透頂,他也必須在鏡頭前做做樣子,起碼在混戰的人群旁搖旗吶喊一下以示忠悃。他不能缺席!

 

古今中外的所有政權都不能忽略「展示」這項工作。每當我看到電腦展、汽車展中的美女隊伍,思古之情油然而生,想到秦始皇統一六合之後的數次巡行天下。秦老闆親自統領著數以十萬計的官員、兵馬、僕從,浩浩蕩蕩地展示他的「御體」,在一個從未實質統一過的疆域中宣示新政權的成立,以盛大的威儀顯示其軍事力量。不僅如此,他還要在重要地點立碑歌頌秦政權和他個人統治的偉大,更以壯闊的宮殿和陵寢令觀者歎為觀止。秦老闆自然不是唯一發現「展示」之必要的統治者,印度孔雀王朝的阿育王也在全國各地興建佛骨塔以崇敬佛祖的舍利子,以佛教的權威為其政權鍍金。類似的現象竟然也可以在現代社會的底層中找到。美國青少年幫派常在公共建築上塗鴉,噴上該幫派特有的簽名。這也是一種宣示地盤的做法,明天械鬥輸了讓出地盤,塗鴉馬上被更換。

 

在競爭的態勢下,此種像小孩子互相塗鴉的舉動也每天在最高層次的國際政治舞台上演。近年來每逢國際賽事,中國總要對主辦國施壓,想辦法把台灣代表隊的名字改得聽起來像是中國的一省。而台灣也不惜血本,想藉著推動「台灣入聯」來證明台灣是聯合「國」的一員,那當然就不是一省啦。想起小學的時候,每張課桌是兩人共用。如果跟隔壁同學感情不佳,我們會在桌上用粉筆劃出一條中分線,誰的手肘越過中線就要挨打。但總會有一方覺得吃虧了而自行動手重畫,於是對方又再抹掉重來,一天下來重畫不下五百遍。你覺得無不無聊?無聊!重不重要?重要!哪一位政治領導人敢不做這種無聊事?此類的舉動或許有其生物性的源頭。狗兒散步的時候會沿路撒尿,這就是在宣示主權。不要去打擾牠的神聖工作喔,小心牠在你皮鞋上塗鴉。

 

可憐的家樂福  26 Apl 2008

 

在這個專欄濫竽充數一年多了,平日飽受朋友的抨擊和學生的調侃,說我怎麼光是談那些無關緊要的運動競賽就可以寫個十來篇,簡直是在欺負我們天真純潔的早報編輯群。我含冤莫白,只好每個星期去家樂福「血拼」以解心頭鬱悶。不料上星期一位中國籍的學生大表不滿:『老師你太可惡了!你不知道我們都在抵制家樂福嗎?』聽到這話我欣喜若狂,我終於找到知音啦!

 

嘎?不知道我在說什麼?讓我暗示一下:奧運 西藏 聖火 家樂福。什麼!還是不懂?那我只好勉為其難從頭解釋一遍,別再說我是在騙稿費啊。

 

2008年體壇最受矚目的大事就是即將在北京舉行的奧運會,而三月份在西藏發生的暴動事件卻迅速吸引了或者應該說搶走了全球媒體的目光。同情西藏的團體以中國的奧運活動作為目標,首先呼籲各國政府抵制奧運,繼而干擾在雅典舉行的聖火採集儀式,接著又襲擊在巴黎、倫敦、舊金山進行的聖火傳遞儀式。此類攻擊性的行動也引發以華人社群為主的北京奧運支持者的憤怒,也在中國國內延燒。許多民眾認為法國等國家有意妖魔化中國,故經由網路串連而在中國各大城市組織了抵制家樂福的行動,要好好教訓法國。

 

等一下!為什麼是針對家樂福呢?據傳是因為家樂福的股東之一法國的Louis Vuitton集團曾在金錢上贊助達賴,可是這樣的說法也很奇怪。如果罪魁禍首真的是LV 集團,那抵制行動應該是呼籲各地的貴婦、敗金女不要再去狂買LV皮包才對。家樂福之所以成為眾矢之的,恐怕是因為它已成為中國最具代表性、最易讓人聯想到法國的象徵符號。

 

我們之前講過,運動競賽是一個舞台,像奧運這種具有悠久傳統的國際性大舞台更是全球的焦點,所以如果某個國家想要建立特定的形象,就不可以錯過這四年一次的機會。建立或改變形象的方法有很多,你可以寫五百本宣傳自己國家優點的書籍,然後翻譯為各種文字,但我想它們只能拿來治療失眠;也可以花大錢在各國的媒體上大打廣告,但恐怕會讓人看到吐血。這個世界太複雜了,長篇大論的文字只會讓我們腦袋爆漿、不能幫助我們簡化世界,可是象徵符號卻可以夾帶著若干觀念,迅速地在我們的腦海裡製造出簡潔的印象。因此要讓別人對你刮目相看,最有效的方法是借用過去的象徵或創造新的符號,進而使它們和你產生概念上的連結。

 

1949年後的新中國久受西方世界的「妖魔化」所苦,近年雖因改革開放而日漸富強,但她在其它國家人民心目中可不完全是白馬王子。先進國家動不動就指責中國政府危害人權、威脅世界和平、製造黑心商品,前幾年連新加坡也有不少民眾批評中國觀光客沒有公德心。所以2008奧運對中國才會那麼重要,因為中國政府可以成為舞台的主人,也就能對符號的操作和展示擁有較大的控制力。聖火的傳遞便是一項極為重要的儀式。此一儀式的舞台從歐洲、美洲一路延伸回亞洲,讓這些國家的民眾在非常近的距離下來感受中國所要傳遞的印象,讓他們知道一個全新的、現代化的中國已經來臨了。

 

然而聖火的象徵功能卻也使它成為一個顯著的目標,同情西藏團體的攻擊事件把中國的如意算盤打亂了。不但原先宣傳中國現代性、文明性的目的被掩蓋失色,中國政府的防衛舉動還被指責仍舊是和以前一樣野蠻。當奧運開幕之後,我們可以預料類似的叫罵、抗議、鬧場事件仍會層出不窮。

 

所以啦,什麼「政治不干預體育」都是胡說八道,政治一天到晚都在利用和消費體育活動。我們看國際比賽的時候,其實只看到那個舞台前端的一小部份,帷幕後面還有更大的一塊,各國政府早就在上面打成一團了。爭鬥的原因很多,可能是經濟利益衝突,可能是意識形態不對盤,但最普遍的原因是民族主義。台灣會希望藉著參與國際賽事而提高能見度、讓國際社會不要忘了這個小島;中國也同樣希望在這個舞台上改頭換面、揚眉吐氣,這樣才能對十三億人口交待。民族主義就像是雄性激素,可以激勵競賽者的愛國熱忱,但也可能使他們血脈賁張、兇性大發。為什麼中國不願在西藏事件上讓步而甘冒犧牲形象的風險?為什麼溫家寶總理要在三月十八日的談話上要把西藏和台灣串在一起?就是因為西藏和台灣對中國而言都具有極為強烈的民族主義象徵意義。

 

你現在還認為運動競賽不重要嗎?沒有展示符號的舞台,符號的威力就大打折扣。所以我真的沒有在詐領早報的稿費嘛!又到了血拼的時間了,等下要陪老媽去逛LV,沒有人反對吧?

 

戰爭的符號與符號的戰爭  22 Mar 2008
 

二個星期前學生們要我預測台灣總統大選的結果,我說誰贏很難講,但根據老周日占雲氣、夜觀天象的心得,本次大選前後一定會發生流血事件。冷不防台下冒出一句話:『我知道!你一定會回台灣暗殺林志玲的緋聞男友!』好啦,我承認這個念頭曾在我心裡盤旋,但我發誓絕對沒超過四年。可是沒想到流血事件真的發生了,但不是在台灣,而是在西藏。然而台灣恐怕是中國以外受到西藏事件衝擊最大的地方,以至於民進黨總統候選人謝長廷要以「今天西藏的下場,就是明天的台灣」之語恫嚇選民,而馬英九也以「不排除抵制奧運」來表明自己堅持人權與民主的立場。

看到這幾條新聞,登時覺得自己簡直是「國師」。上篇文章才簡略說明奧運會對於各國國內政治的重要性,馬英九馬上就從我這裡偷學一招,所以才會藉由抵制奧運會這般重要的國際性活動來彰顯他與北京在意識形態上的差距,看樣子我不敲他一筆顧問費是不行的。可是在這些選舉語言背後,其實是有一套複雜的遊戲規則。我必須多加解釋,才能把顧問費拉抬到五百萬新幣。

世界諸國之所以重視奧運會,主要是因為它具有多種符號意義。例如台灣在四十年幾前出了一位「亞洲鐵人」楊傳廣,勇奪1960年羅馬奧運鐵人十項競賽的銀牌。有意思的是,原住民血統的他卻被漢人的國民黨政府視為破除中國人「東亞病夫」稱號的英雄。那些推翻西方殖民政府而建立的新興國家,也在後殖民的風潮中以過去殖民者的運動項目為其努力目標,這些運動項目的專精也象徵某種程度的「現代化」,足球是其中著例。因此絕大多數的國家都只在乎他們特別專精的少數項目的輸贏。新加坡會不會為了沒拿到冬季奧運的滑雪獎牌而全國不上班以示哀悼?不會嘛!對小國或甚至那些不被承認為國家的「地區」而言,能在擁有悠久 (而且被美化的) 歷史的奧運場上與它國競技,即是象徵自己是人類大家庭的一份子,或許在成績上差人一截,但在地位上與各大國都是平等的。

胡說什麼「體育代表國力」之類的都是那些在財富、科技、或軍事上跟別人爭得你死我活的大國,只有它們才會斤斤計較奧運獎牌數目。冷戰時期的超級強權美國和蘇聯這對冤家,什麼都要比!從地上的坦克比到天上的飛機,接著再比核子彈頭的威力和數目;進入太空時代以後,更從發射人造衛星一路拼到登陸月球。這兩位黑幫老大還不過癮,在運動競賽上也要殺紅了眼。對他們而言,身為運動賽事最高層次的奧運會就是四年開打一次的戰事,他們旗下的精英打手 (西歐、東歐諸工業國) 也跟著老大摩拳擦掌。最可憐的是那些第三世界國家和台灣這種跟屁蟲,也傻乎乎地學著喊「體育代表國力」,完全沒意識到奧運已成為戰爭的象徵符號!

兩位大哥因為武功超凡入聖,萬一真的打起來,只要內力一催就毀天滅地,所以只能進行「代理人戰爭」(surrogate wars),由雙方的小弟代表大哥出手。可是有一種棘手的狀況:當對方老大親自上場,而你卻沒有成材的徒弟代師出征,用盡各種外交手段之後,你只剩下一直不敢使用的毀滅性武器,那怎麼辦?1979年蘇聯出兵阿富汗,白宮便遇到這樣的兩難,氣急敗壞之下竟然宣布抵制蘇聯主辦的莫斯科奧運。共產老大當然也惱羞成怒,四年後也抵制美國的洛杉磯奧運。就像是兩位絕頂殺手彈藥用盡,情急之下你丟我一枚番茄,我回你一顆雞蛋。觀眾原本期待的是血流成河的壯觀景象,不料卻變成「番茄炒蛋」式的鬧劇。

說它是鬧劇有點不盡公平。奧運會具備高度的象徵意義,因此連續兩屆的抵制可以說是冷戰時代意識形態對立的延伸,是使用象徵符號作為武器的戰爭,至少在美國這一方,被宣傳為自由民主陣營與共產專制帝國的對抗。你可能會說這樣的戰爭一點意義都沒有,那是因為你天縱英明嘛,我可是直到最近寫專欄才恍然大悟,原來被他們騙了二十幾年。

現在舉世矚目的焦點之一是八月即將在北京開場的第29屆奧運會。此一賽事對中國而言當然也具有非凡的象徵意義:開放、現代化、展現強國實力、躋身於文明世界、打破過往流氓國家的形象。所以有人開玩笑,台灣若要宣布獨立,最好趕在奧運之前。因為此刻的中國政府就像是手裡捧了一大籃沉重的雞蛋,你若扔她一枚番茄,她不僅不敢還手,還要勉力維持優雅的身段與笑容。沒想到台灣還沒扔,西藏就先出手了。然而中國政府可並不手軟,並沒有為了維持奧運主人的風度而放棄血腥鎮壓。更耐人尋味的是各國政府雖然口頭譴責,但沒有人敢放話拒絕北京奧運,使得向來以「溫良恭儉讓」聞名的馬英九居然成為唯一訴諸抵制的領袖。

當各位看官收到今天的報紙,台灣的新任總統已經選出 (如果兩年半以前我預言的暗殺、暴動沒有發生的話)。在我看來,北京鎮壓行動和馬英九選舉語言的背後,仍舊是那個名為「象徵」的怪物在作祟。它以意識形態為能量、以符號為刀槍,還會附身在運動競賽、民主選舉等等各類活動,下次我們再談。

 

運動干預政治 09 Feb 2008

 

話說朋友們組織的壘球隊準備得如火如荼,老周也在網站上花了一夜工夫閱讀壘球棒的評鑑和價格。近年鋁製壘球棒取代木棒而成為主流,它的彈性好,能把球轟出老遠;球飛得越遠,越能換得場邊美眉的尖叫,也就越能滿足男人的虛榮心。但如果你讀過老周之前數篇文章,你知道運動競賽的主角未必是場上的運動員。沒有場邊和電視機前的觀眾,競賽便失去意義。

自古以來,運動明星就可以憑藉他們的體格、技巧以及魅力來贏得觀者的認同。古代希臘奧林匹克競賽的冠軍成為眾人的偶像,甚至他們的汗水會被收集起來當作「神水」高價販售。這種瘋狂與今日的粉絲們日夜追星、只為在人群中摸到偶像的心態並沒有太大差別。然而這只是個人崇拜的層次。古代奧林匹克冠軍同時也是各自城邦的英雄,歸國時受到統治者豐厚的賞賜。奇怪了!他們只是贏到一條不值一文的橄欖枝,又不是在戰場上殺敵數千、為國家攻下實質的城池和俘虜,為什麼所受的尊榮與戰爭英雄近似?

一切都是因為「象徵」在作祟。運動明星不僅是個人的偶像,他們也身為社群的代言人。各國的職業球隊都以某個大城市為其基地,它們也因此變成該城市的代表。這些城市的死忠球迷對於自家球隊的熱情,幾乎可以比擬於宗教熱誠。我們以波士頓紅襪棒球隊為例。為了購買季後賽的門票,球迷可以花一個禮拜不分日夜地排隊,但到了星期天上教堂卻爬不起來。此種熱情未必是來自對於特定球星的個人崇拜,其實有很大程度是反映出他們對居住地的認同。觀看球賽是他們人生記憶很重要的一部份。紅襪隊在所有波士頓的居民心中製造共同的記憶,讓他們彼此之間產生關連,也將他們與其它地方社會區分開來;別的城市相對而言,不是不相干就是死敵 (如世仇洋基隊的基地紐約市)。如同球場中飄揚舞動之旗幟與球衣的影象被印進觀賽者的腦海,自家球隊便是藉由在球季中與對手每週一至數場的比賽,日積月累地建構觀賽者的地方認同,提醒他們是這個地方社會的一份子。球隊的輸贏其實不是那麼重要。我們說過,只要明天太陽還會升起,就永遠都有贏球的希望。但假設某天波士頓球迷打開電視機,發現電視台禁止轉播紅襪隊最重要的比賽;或者他們來到球場,但警衛竟然不准他們攜入任何與紅襪有關的衣帽旗幟,不要說球迷,就算是一般老百姓也要出來丟雞蛋示威。當紅襪隊成為大波士頓社會的象徵、成為居民集體記憶中很重要的一部份,否定紅襪,就等於否定了那一群人的存在意義。

在國家的層次,幾乎每個國家在某些運動項目都有自己的代表隊,以至於國際競賽成為象徵國力競爭的舞台。當古代希臘的奧林匹克選手代表各自的城邦出賽,他為國家爭取到的是無形的名聲、榮耀,他獲得的高額獎賞自然並非浪得。更重要的是選手與體育競賽塑造國民共同身份的功能,所以每年奧林匹克會湧入數十萬名的觀賽者為自己城邦的選手加油。各城邦極為重視奧林匹克,甚至簽約規定即使戰爭正在進行,每年比賽的前後三個月也必須停戰。這並不是說體育活動竟然凌駕於實質國家政治活動之上,而是國家認識到運動競賽「象徵意義」的強大力量,傷害奧林匹克,就會傷害到自己臣民的國家認同。

現代國際社會亦然。絕大多數的國家非常珍惜參加奧運的機會。能贏得獎牌當然好嘍,可是大部份的獎牌都被體育強國包辦了。體育小國只要能在奧運露臉,讓本國民眾透過大眾傳媒知道自家選手的戰況或甚至看到比賽的現場轉播,國民的國家意識就可以加強。請再跟著老周複誦一遍:『輸贏不是那麼重要』,重要的是如何利用體育競賽的舞台。如果賽事不能對場邊和電視機前的觀眾產生預期的效應,競賽便失去意義。每個國家都希望藉由體育競賽來加強國家認同,這成為一種共識,也就是為什麼國際賽事的頒獎典禮允許獲獎的選手手持本國的國旗,而主辦單位也會播放該國的國歌。

可是在大多數的國際比賽中,台灣選手是沒有這種權利。此一政治壓力來自中國,為什麼?是因為台灣人唱歌特別難聽嗎?不,還是因為「象徵」在作祟。中國政府害怕若是那個「地區」的「地區」旗與「地區」歌在國際賽事中被升起、被播放,會被解讀為國際社會已默認「台灣」身為一個國家的事實,因此看到台灣的「青天白日滿地紅」就像見到蔣介石從中正紀念堂走出來一樣,絕對不能允許此事發生,而誰又敢不買中國的帳?全世界的國家都很清楚體育活動能夠為自己的政治目的服務,因此在協商之後讓體育賽事擁有一點點的獨立空間,美其名曰「政治不干預體育」。或許對中國領導人而言,台灣人的體育活動實在是太胡鬧、太過份了,竟敢反過來干擾政治、阻撓神聖的統一大業。呵呵呵 … 我沒有評論。只是萬一哪一天ESPN體育台禁止轉播新加坡體育選手的比賽,而新加坡的國旗與國徽也不准出現在東協運動會的場地,或許大家比較能夠感同身受,當自己的存在意義被他人侵犯,是多麼的悲哀與苦悶!

新年應該歡天喜地的,談什麼苦悶和悲哀幹嘛?更何況再談個幾百年可能也沒有用的啦!恭祝各位讀者迎春接福、有情人終成眷「鼠」,我們開春之後再繼續來「修理」政治。

 

棒球的國仇家恨 15 Jan 2008

 

上個星期一位台灣朋友提議組織壘球隊,我心裡就在暗笑:『大家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工程師、投資顧問,打不了30分鐘就脫水而死了,怎麼可能嘛?』炎熱的氣候的確是戶外運動的一種挑戰,尤其是壘球比賽耗時長久,在烈日底下就算只是像根電線桿呆立一天也要脫一層皮。更重要的是壘球、棒球在本地並不受歡迎,不要說球棒、手套不易尋獲,恐怕連球場也找不到。我曾在南大校園裡看過有人玩壘球,但他們只是在草地上練習。還好他們技術不佳連球都打不到,萬一真的把球轟出老遠,路人和車窗一定死傷慘重。在新加坡組織壘球隊 … 哼!恐怕比組織雪橇隊還難。

但我沒想到迴響熱烈,不到一個禮拜就湊了將近二十人,足足可以組成兩支球隊了。朋友們還打聽到本地有一個新加坡棒球壘球協會 (Singapore Baseball & Softball Association),而且新加坡美國商會 (American Association of Singapore) 也贊助一個壘球聯盟。此一聯盟已有25年歷史,本季有七、八支球隊參與競賽,規模雖然稱不上浩浩蕩蕩,也算細水長流了。此外新加坡有不少日本大公司,聽說日本人也有幾支壘球隊。於是朋友發下豪語:苦練半年之後我們要去找這些球隊「單挑」,尤其要為台灣在世界杯被日本擊敗一事而雪恥復仇。

我聽到這話嚇了一跳:『哇!那都是兩個月前的「歷史」了,你怎麼還記得啊?』但不可否認,在我們的成長過程中體育活動就是一直與國際政治脫不了關係。以前提過三十幾年前台灣的少棒、青少棒、青棒三級球隊在美國小聯盟揚威的故事,但每年要獲得資格踏上美國球場之前,台灣球隊必須先打贏亞洲的聯盟賽,而其中最強的勁敵就是日本。主持電視轉播的記者在報導時總是對日本球員冷嘲熱諷,動不動就罵對方是「小日本鬼子」。這樣的用詞雖然不可原諒,但其時代背景是可以理解的。台灣曾經被日本統治五十年,不能說對日本完全沒有怨恨,然而更為強烈的仇恨記憶來自他處。中日戰爭在當時中國人民心裡烙下深刻的傷痕,其中數十萬人跟著蔣介石來到台灣,也把此種記憶帶到落腳處。這些被稱為「外省人」的族群成為日後五十年台灣統治階層的基礎,絕大多數的政治、社會、文化精英都來自此一族群。在官員之外,成為老師、作家的外省族群也會將他們對日本侵華的血淚記憶複製給下一代。我們的課本除了以激烈的語氣敘述中日戰爭的殘酷,也在古代歷史中強調日本過去對亞洲霸主中國的臣服與學習。因此台灣與日本的運動競賽,被當成是對歷史的一種重演,希望能以體育活動上的勝利安撫曾飽受戰禍摧殘羞辱的民族自尊心。記者罵日本小球員為「鬼子」,在當時幾乎無人質疑。

相對而言,台灣記者與球迷對其它國家球隊的態度要好一點。我們會揶揄那位被台灣打得毫無招架之力、蹲在投手板上痛哭的美國小投手,但記者還是會手下留情。畢竟美國不僅是台灣的保護者,也是台灣現代化的典範,我們一直是以敬畏之心來崇拜自由世界老大哥的國力與文化。然而1980年代以後韓國的棒球運動也蔚然有成,因此亞洲的棒壇成為三強鼎立。每次遇到重大賽事,三地球迷都是強力動員,近年來的新趨勢甚至是球迷集體買機票去球賽主辦國為本國代表隊加油。如果你在賽前去相關的網路論壇看看,你會以為真的要丟原子彈開戰了。最早台灣球迷的主要敵人是日本,有些球迷把日本人的祖宗八代都罵完了還不過癮,還有人在球場上拉開上寫「劉仁軌」(七世紀大破日軍的唐朝名將) 的白布條請祖先顯靈,前些年則對韓國隊特別憤慨。所以你看到很兩極的現象,球場上罵得那麼兇,但社會上所謂「哈日」、「哈韓」的風氣久久不衰。台日韓這幾十年來的棒球對抗史,本身就是一齣充滿戲劇性、「愛恨交織」的好戲。

記憶,對每個人來說都是極為重要。它訴說我們是從哪裡來,也因此規範了我們將來要往何處去的選擇。然而就像之前談過的「個人認同」與「敵我意識」一樣,記憶也是可以被操弄的。或許有一天你會突然發現自己對個人記憶的「所有權」竟是那麼薄弱,早已有人預先幫你篩選所謂「正確」的記憶,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複灌輸給你,教你要學某某人、教你去恨誰誰誰。那麼究竟是誰在操弄這些東西呢?我們下次再聊。

給我的壘球隊員們:打球太累了啦!我們改去跟日本公司的美眉們聯誼好不好?由我們和她們攜手化解台灣和日本之間的國仇家恨,豈不是更好?

 

球衣球帽吉祥物 24 Nov 2007

 

十六年前的某個清晨,在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UCLA)體育館旁邊臨時搭起的一頂帳蓬內,突然傳出一聲淒厲的尖叫。周圍的學生紛紛衝進帳蓬,但當他們看到那血淋淋的景象都不禁呆若木雞、啞口無言。他們看到什麼?是屍體嗎?嗯,有一點接近。這頂帳蓬裡面是一隻大棕熊(bruin)的銅像,它是洛杉磯加大的吉祥物(mascot),而此刻整隻大熊都被人漆成紅色。油漆不是普通的紅色而是緋紅色(crimson),正是他們的世仇南加州大學(USC)的代表色!

好啦好啦!我必須停止用那種說鬼故事的口氣來敘述這個「可能」曾經發生的故事,先簡單交待一下背景。UCLA和USC兩校同在洛杉磯,也同屬「國家大學運動協會」(National Collegiate Athletic Association)其下的太平洋十校聯盟(PAC-10 Conference)。平日井水不犯河水,但兩校的美式足球球隊都有光榮的隊史和傳統,既是同一聯盟,就代表每年都得殺個你死我活才行。上述事件發生之前,據說南加大某棟大樓的牆壁在夜裡被人噴漆寫上UCLA,南加大學生因此義憤填膺。洛杉磯加大的學生自然也想到對方會來尋仇,所以搭了帳蓬保護大熊,並組織同學輪流守夜。沒想到事情就像推理小說家克莉絲蒂筆下那般懸疑,在眾人嚴密防護之下,大熊竟然還是神不知、鬼不覺地被人潑了紅漆。

為什麼大熊對UCLA的學生而言那麼重要?大概不是因為它很可愛。為什麼USC的學生買油漆的時候要選用自己的校色?大概也不是因為緋紅色油漆正在買一送一大特價。這些吉祥物、校色都是「象徵符號」(symbols),其目的是以某種可見可聞的實物來代表一個複雜或抽象的概念,使得人們可以很輕易地聯想到那個概念或掌握它的特性。這是人類社會共有的做法。古代中國每逢改朝換代,有件事是絕對不能拖延的,就是「易旗幟服色」,把代表舊政權的顏色、符號全部換掉,其用意是要告訴天下人「變天」啦!新的時代已經來臨,人們也有了新的效忠對象。明朝覆滅,滿人入關,後者不僅改換了明代的旗幟服色,更逼迫所有漢人男性依滿人風俗而剃頭、紮辮子。如法照辦者即代表接受這個滿人符號,誰敢不從即意味他仍對明代政權效忠,一律殺頭。象徵符號在此成為區分、組織人群的重要工具。

現代社會的「旗幟服色」也有同樣的目的,也是要區分敵我,並以共同的符號來鞏固自己人的向心力。我曾在田納西大學諾斯維爾分校(Knoxville)教過一年書,他們的美式足球乃是美國南部一等一的勁旅,所以非得去朝拜一下不可。事前學生就告誡我最好選穿橘色的上衣,千萬別穿深紅色,因為那是該場球賽來訪敵隊的校色。傍晚來到球場外面,來自四面八方的橘色人潮像柳橙汁一樣從各個進口灌入球場,場面已經夠驚人的了。坐定之後,放眼望去就只見橘色的人山人海。如果台灣親民黨主席宋楚瑜目睹此一情景,他一定會感動得痛哭流涕,因為親民黨的「黨色」正是橘色!這就是為什麼不管是哪一類的競賽,地主隊都佔了相當大的優勢。單一的旗幟服色與統一的吶喊聲可以有力而不受干擾地傳達一個簡單的概念:地主隊加油!假使在這個白人佔了95% 的球場中,突然有個呆頭呆腦、英文不佳的黃種人不小心唸錯隊名而變成幫敵隊打氣,他是不是當場就會慘遭五馬分屍呢?應該不會,因為他不構成任何威脅,他只會被當作笑話看。

但如果場邊的觀眾恰好構成旗鼓相當的兩組人馬,例如來自同一城市的洛杉磯加大和南加大的足球隊進行對抗,那情勢就完全不一樣了。主辦單位一定會將兩隊球迷分區隔離,以減低衝突發生的可能性。所以你看到一邊是UCLA的金黃與棕熊,另一邊則是USC的緋紅與其吉祥物「特洛伊武士」(Trojan)。它們在此種高度競爭的態勢下,成為具有「終極」意義的兩組象徵符號。學校派出的專屬樂隊、啦啦隊要使出吃奶的力氣在場邊吹打翻滾,務必要製造高人一等的氣勢。球迷的加油聲也會比平常大上好幾倍,因為他們都拼命想要必須蓋過對手。競技場內情緒激昂,對任何一方的球迷而言,比賽的對手就彷彿是這輩子最大的敵人,去年輸球的景像湧上心頭,今年一定要把對手打得滿地找牙!咦 … 那個漂亮的金髮美女一直在對我微笑耶,好像對我有意思,可是 … 可是 … 她穿的是UCLA的校服。不行!我如果投入她的懷抱,怎麼對得起三千年前死去的特洛伊武士?球隊的勝負重於一切,即使往後八十年都找不到老婆也沒關係。去死吧 … 妖女!

1991-1992年我在USC唸書,聽同學說起大樓被噴漆的事;我自己住在UCLA附近,室友全是UCLA的學生,棕熊被潑漆則是聽他們說的。這兩件事我都沒有親眼目睹,所以寫得不對之處,都是他們的錯。不是啦!這裡只提出幾個小問題:在USC校園惡搞的人真的是UCLA的學生嗎?在棕熊身上倒油漆的那位神偷也真的是來自USC嗎?當球迷的敵我意識高漲、恨不得把敵隊生吞活剝的時候,誰是最大的獲利者?我們下回再談。

 

洋雞與土雞之爭  13 Oct 2007

 

美國的職棒大聯盟比賽已進入最精采刺激的季後賽,其中的「國家聯盟」由科羅拉多州的弱雞隊 … 不是啦 … 洛磯隊贏得冠軍,而「美國聯盟」的波士頓紅襪隊仍在與克里夫蘭印第安人隊廝殺。之後兩個聯盟的冠軍將再進行七戰四勝制的決賽,乃是美國職棒最高榮譽的賽事。但今年台灣的球迷看到這個階段,其實已經有點意興闌珊。原因無它,正因幾名旅美棒球好手所屬的球隊紛紛落馬。洛杉磯道奇隊成績太爛,連季後賽都打不進,而紐約洋基隊雖然闖進季後賽,但台灣名投王建民身為洋基王牌,竟然先發兩場都被打爆,洋基也被印第安人淘汰。

台灣不是體育強國,但在棒球運動上有很不錯的成績,不但發展出自己的職業棒球聯盟與大批職業好手,國家代表隊也不時與其它棒球強國交手,互有勝負,日、韓兩國尤其把台灣視為眼中釘。可是最近這兩個球季,大部份台灣球迷的「魂」都被王建民牽去了。王建民每勝投一場,如果你看台灣的媒體報導,你會覺得是「舉國歡騰」。這回洋基被淘汰,台灣人雖不至於「舉國同哀」或「如喪考妣」,但網路上至少是一片哀聲嘆氣。更重要的是,這兩年台灣本土職棒比賽或國家代表隊出賽所受到的關注越來越少,球迷不疼、媒體不愛,大家的心思主要都放在洋基隊身上 (道奇隊也沾了一點光)。這是怎麼一回事?洋基隊什麼時候變成台灣的國家代表隊了?

這要從三十幾年前講起。之前曾經提過,筆者的年紀可以算是台灣第一代的棒球迷。在我還沒上小學的時候,台灣就送出第一支少年棒球隊去美國參加小聯盟比賽並獲得佳績。小球員在國外的勝利,或多或少為在國際社會中到處吃癟的「中華民國」出了一口怨氣。一時之間,這項大眾還很陌生的運動變成全民的焦點。再加上日本職棒也有一位來自台灣的王貞治,其生涯868支全壘打至今仍是世界紀錄,可以說是王建民的先驅,鼓舞了成千上萬的小球員。我當然也打棒球啦!可是如我之前所說,我們這種「肉腳」在球場上只有被人痛宰的份。如我之流,在「被球打」的興趣之外,發展了看球的興趣。我們對國內好手和強隊的故事如數家珍:哪一位投手在哪一場球賽三振了多少人、哪一位打擊手在哪一場延長賽擊出「再見全壘打」,都可以吹得天花亂墜。看棒球轉播的時候也一定以大師自居:『快跑快跑!趕快滑壘 … 小心小心 … 你這白癡!我不是跟你說要滑壘嗎?…』忘了自己是在跟電視機說話。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們的體育世界突然變大了。首先是報紙的版面增多。從前國民黨政府限制人民「知」的權利,所有報紙一律只能有三大張。隨之而來的改變是體育新聞可以有更多的篇幅,對國外體育世界的報導也因此更為多樣與詳盡。電視新聞也是如此,我們開始在電視上看到越來越多美國職棒比賽的精采片段。接下來則是國外有線電視節目的引入,包括知名的體育台ESPN,讓我們可以欣賞國外賽事的全場轉播。更不要忘了HBO之類的電影台,它們是好萊塢 (以及美國政府) 的傳聲筒,將美國的通俗文化傳到全世界。我們就像呆子一樣,看了數以百計、千篇一律的體育電影:一群近乎殘障的「肉腳」在一位過氣老球員的領導下組了一支大爛隊,雖然體能和技術樣樣都爛,但因為他們團結、努力、愛美國,所以最後在驚濤駭浪之中 … 他們居然贏了!那些壯得跟怪獸一樣的敵隊球員一個個流下難以置信的眼淚。

體育之窗突然打開的年代,據老周驚人的忘性和鬆散的推理,大約是在1987年,也就是台灣解除戒嚴那一年。

我們是在這樣的脈絡之下接觸世界體育競賽。解嚴之後,以美、日為首的資本主義及其文化打開了我們的視野。於是我們更進一步地探索東京的巨人隊、紐約的洋基隊和貝比魯斯、漢克阿倫、貝瑞邦茲等等美國職棒明星。媒體的開放和近年網路資訊的流通,可以說打破了國與國之間的藩籬,我們對外國球星的表現以至風流軼事可能比對本土台灣球員還熟悉。洋基隊,當然是「我們的」球隊嘍。台灣的政客一天到晚吵著要爭取台灣人的「主體性」(而非以中國大陸的觀點來看台灣),但他們太忙了,沒注意資本主義強國早就把「主體性」掉包啦!

像台灣這種體育弱國也不必灰心喪志,現在台灣也對中國等地區輸出棒球的技術和文化,他們的小球員大概也會對台灣的棒球名將有那麼一點點的認識。但台灣還有另一項運動甚至反向輸出到美國與日本。我在洛杉磯讀書的時候,有一天某家電視台的體育新聞報的竟然是台灣立法院打架,只見男女委員們的拳頭與椅子齊飛,無比壯觀。說不定這一幕早已在美國小朋友的心中烙下永恆的印象,長大了也要像台灣立法委員一樣雄壯威武、勇敢堅強!

 

球場上的敵人  8 Sep 2007

 

最近心情真的很不好,每天唉聲嘆氣,做什麼事都提不起勁。心情不好,不是因為對阿富汗神學士集團綁架韓國人質感到憤怒,也不是對全球溫室效應現象憂心忡忡,更與中國在國際舞台上對台灣的打壓無關。我心情低落,是因為最近保齡球打得奇差無比,平均分數比以前掉了二十分。我參加的那個保齡球聯盟下週一就要開始比賽了,我這種成績拿出去會被人笑死。昨天我又跑去打了九局,這次更爛,完全無法控制我的曲球。顯然不只是我自己覺得很糟而已。鄰近球道的人打出全倒之後,不忘拿那種得意洋洋的眼神瞄我一眼。到了傍晚,球館的人潮越來越多,可是我的分數依舊沒有起色。許多男男女女就坐在我後面竊竊私語,在我「洗溝」的時候臉上竟然露出輕蔑的笑容。最後我實在打不下去了,走出球館那一刻,櫃台小姐們爆出一陣狂笑,這是在衝著我來的嗎?氣得我想衝上去用馬來話跟她們理論,說我上個月還曾打出一局254分。可是 … 算了吧,她們長得又不漂亮。

類似的場景或心理狀態每天都會在任何競技場合上演。以足球為例,一場賽事基本上有五組參加者:必須保持客觀公正的裁判與工作人員、場上的兩支球隊、在場邊或電視機前觀戰的兩隊球迷。當然也有一些觀眾對輸贏並不在意,但本文暫且不論。也就是說,如果你是球員或是某隊的死忠球迷,當你走入球場的時候,你眼前就突然出現了兩群潛在的敵人。你又沒有犯下什麼滔天的罪惡,他們跟你也沒有深仇大恨,可是他們臉上彷彿寫了兩句警語:「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撇開他們充滿敵意的眼光不說,他們身上穿的T恤、頭上戴的帽子、手上拿的旗子,都跟你的不一樣。如果你覺得冤枉,想想那些裁判吧!他們可能上半場被A隊的球迷丟汽水瓶,到了下半場被B隊的球員海扁。這還不是最悲慘的咧!如果你是到敵隊球場做客的球員,滿山遍野的觀眾都在等著看你出糗。有人把你絆倒了還加踹一腳,他們會鼓掌;你如果在亂軍中射中一球,他們怨恨的眼神會像利箭一樣把你射得像頭箭豬。萬一你的球隊最後贏了,你最好期待閻羅王沒有在現場打分數,因為有如此濃烈的怨氣在你身上聚之不去,有這麼多的人詛咒你、希望你家馬桶不通、電腦無法開機,你大概會長住第十九層地獄的總統套房。但也不要太難過,過去可是只有希特勒、史大林之類的殺人魔才有此種高級的待遇喔。

慶幸的是,在大多數較有運動精神的國度,人們出了球場或關了電視之後就不再互相仇恨。以台灣而言,即使是再死忠的球迷,球賽結束後也能抽離敵對角色。可是政治人物就沒有這種幸運。近年來台灣政壇的藍綠對抗,曾經在某些時期造成嚴重的社會分裂。不僅數十年的好友會為了支持哪位總統候選人而決裂,連家庭的成員都有可能從此不講話。2004年上一次台灣總統大選之前,知名高僧聖嚴法師送給陳總統二句話:『智慧不起煩惱,慈悲沒有敵人』,後面那一句被許多網友們罵到臭頭。有些人說老禿驢太天真、太無知了!難道我們對敵人慈悲,他們就會自動放下武器、與我們化敵為友嗎?還有人更為激動,說我們若是對敵人寬容,就是對自己殘忍,在對抗的時刻一定不可有婦人之仁,只有把敵人完全消滅,台灣才有安寧的一天。他們說的敵人,可不是什麼殺人犯、強暴犯,而是立場相反的政治人物與其支持者。如果「藍營綠營」這個字眼有防禦性的意味,另一種常見的分類「藍軍綠軍」就更有侵略性了。那種氣氛,便彷彿每天你從睜眼的那一刻起,就有人數高達數百萬的敵人在你身邊虎視耽耽。如果說體育競賽有劇場的性質,而政治上的競爭又與體育競賽有一些形式上的類似,你可以說那段期間許多台灣人無法抽離這一齣戲,以至於身邊都是敵人。

他們身邊真的都是敵人嗎?或許聖嚴的意思是當你有慈悲心,你就不會覺得身邊有那麼多人與你為敵。你在決鬥場上的對手當然不會輕易被你的慈悲心所感化 (除非他忽然覺得尿急而必須請假),但「敵人」並不是完全客觀存在的物體,而是我們心裡主觀認定的對象。老和尚可能希望陳總統以及所有關心藍綠輸贏的人以慈悲心來界定敵人。當地藏王菩薩說「地獄不空,誓不成佛」,對他而言,那些霸佔著地獄總統套房不走的魔王恐怕不是敵人,而是他要親近、要轉化、要拯救的朋友。

我得趕去朋友家參加BBQ了。BBQ四點鐘就要開始,但主編催稿急迫,我只好留下來寫稿。我要在這裡撂下狠話喔:那些趁我不在而把烤肉吃光光的朋友,就是我的敵人!我與你們有不共戴天之仇,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們的!
 

天冷就回來  18 Aug 2007

 

今晚和朋友們前往觀賞一齣本土的音樂劇「天冷就回來」。它是根據著名歌手和作曲家梁文福過去多首膾炙人口的作品而編寫的故事,描寫新加坡子弟在異鄉奮鬥的心路歷程。看完了我心裡有不少的感觸,文福也是我在南大中文系的同事,我自然應該為讀者們寫一篇感人肺腑、發人深思的評論。

別笨了!呆坐了六小時,我一句有深度的話也寫不出來。我又不懂戲劇,寫劇評簡直是自取其辱。我只能學喬太守亂點鴛鴦譜,把戲劇和之前已寫過兩次的運動比賽擺在一起談,就像把生魚片丟進牛肉湯裡面煮,說不定能烹出什麼特別的味道。

戲劇和競賽有些許相近之處。它們都在限定的空間之內進行,只要你能進場,不管是買票還是爬牆,都可以觀賞。它們也都是一種表演,觀眾希望經由觀賞而滿足某種欲求。它們也往往富含衝突和不確定性,而且後者可能比前者還重要。比賽本身即是一種衝突的表現,驅使參賽隊伍彼此廝殺纏鬥以定出勝負。但如果勝負完全在預料之中,比賽就實在索然乏味了。就算是自己支持的隊伍以一面倒的優勢蹂躪敵手,你看久了也覺得勝之不武。雙方實力懸殊的比賽沒有很強的張力 (tension),反倒是弱隊在連輸數十場後可能場場滿座。這是因為大家都心知肚明再差勁的球隊也不可能一輩子都輸球,說不定下一場他們就突然病貓發威、把實力高出一截的對手痛宰一頓,誰敢說得準?運動競賽最扣人心弦的時刻就是當它出現戲劇性的轉折,彷彿麻將桌上的輸家在最後一把牌展開「北風北絕地大反攻」,它將成為麻將史上的傳奇,為萬世之後的賭鬼們所傳頌。

戲劇之魅力,也常是因為它表達衝突。「天冷就回來」之所以吸引人,不僅是因為其演員在舞蹈、歌唱、和演技上有令人驚豔的表現,也不只是因為梁文福的歌曲和配樂動人,更因為它說的是一個充滿張力的故事。「天」劇中刻畫海外游子想在異地闖出一片事業,但在飽嘗挫折後也不禁想要放棄原則和理想;它裡面的幾段愛情故事也清楚呈現癡男慾女的兩難:最深刻的愛情,反而會造成最深刻的傷害。衝突之重要性,即使是在喜劇中也不例外。劇中紐約中餐館老闆和夥計的對立,就如人人都曾經歷的「貓捉老鼠」狀況,可以構成一連串嘻鬧逗趣的橋段。

然而我想戲劇與體育競賽仍有極其相異之處。當我們觀看球賽,我們會受運動員的高超技術所懾服,也會對那不可預料的結局感到好奇。但戲劇畢竟有情節,是在說故事。眾人看到麥可喬登的灌籃絕技,不會感到心有戚戚焉。開玩笑!就算給我一把梯子,我大概只能表演「倒栽蔥」摔落水泥地。那些體育明星的表演是我們絕大多數人無法經驗、甚至無法想像的。但戲劇不然,它表現人類的共同經驗,如欲望、快樂、或恐懼,因此可以獲得觀者的共鳴。但它所訴說的卻又與每個人的實際經驗有些出入。在我們身上發生過的那些情節,可能長達數天、數月、以至數十年,而戲劇可以將它們濃縮,以至於其傳達的感受更為強烈。在編劇、導演的操作之下,戲劇甚至可以在不完美的世界建立一個完美的瞬間,在小小的舞台上重建了人世的秩序,讓我們不安的靈魂有了短暫的休憩之所。每一名觀眾基於其個人的思想和經驗,對劇情都會有不同的感觸。當我看到「天」劇男主角對早逝女友的愛戀,固然深有所感。但對一個遠離家園、漂泊十七年的旅人而言,最大的衝擊則是來自本劇同名歌曲「天冷就回來」,借由餐館老闆之口而吐露遊子思母之情以及未能事親報恩的遺憾。如果你漏了一場球賽,或對某一場的輸贏不滿意,沒關係!永遠都有下一場比賽。可是除了互動性的劇場之外,大部份的戲劇演出就像生活一樣,同一齣戲的結局都一樣。這表示你不能重來一次而獲得不同的結果。不管你喜不喜歡,你只能在舞台上活一次,你必須接受造物者所安排的結局,才能在這不完美的世界安歇。

好啦好啦!我這戲劇的門外漢再胡說八道下去,文福兄要怪我把觀眾嚇光了。再次向讀者們推薦這齣好戲,到時候你們哭得「江州司馬青衫溼」,別怪我沒警告你們喔!

 

運動比賽與人生意義  12 May 2007

 

上一篇文章寫完之後,我抱著「不成功,便成仁」的心情提起球拍,迎接生平第一場壁球 (squash)。果不其然,十五分鐘內便被一個年輕朋友打得滿地找牙。她還一臉歉意地說:『好多年沒打了,今天表現很差……』可恨啊可恨!此仇不報,老周還有面目活在這世上嗎?你可能會說這不過是一場比賽嘛,不必那麼計較。但這真的只是一場比賽嗎?你大錯特錯!

人類的運動競賽有悠遠的歷史,然而到了現代社會,比賽的本質有很大的轉變。因為平民地位的上升、運動的貴族性質降低,越來越多的普通人得以參與競賽。可是我說的「參與」指的不僅是下場比賽,更包括場外觀戰。而自從大眾傳播媒體在上個世紀急速發展以來,如今一場重要的賽事可能有遍佈全球、多達數億的觀眾。前一期談到那些偉大運動員的天價收入主要來自廣告代言,正是因為他們的名字和影像已經輸入億萬人的記憶中,於是消費品的各大企業無不搶著要和他們簽廣告約,而且為了加強他們的魅力而重新包裝他們的形象。對觀眾而言,這些優秀運動員的身份其實更像是明星,他們的體育活動有越來越強烈的表演性質。

當你的小孩到了一定的年歲,你可能會發現家裡多了好幾位不速之客。他們可能是足球天王、可能是網球天后。走進小孩的房間,冷不防你會發現老虎伍茲的海報在對你微笑。老爸老媽可能察覺他們早已不是小孩心中的偉人,因為耐吉的廣告『Be like Mike』教他們以籃球大帝麥可喬登 (Michael Jordan) 為人生的楷模。十幾年前美國有人批評著名大前鋒巴克利 (Charles Barkley) 老愛在球場上和別人起衝突的彪悍球風帶壞小孩子,他就在一齣廣告中昭告天下:『我不是榜樣!他們付錢給我可不是要我來當什麼榜樣的。』但他能避開這個角色嗎?在他隨著電視機進入家家戶戶的客廳之後,恐怕是想躲也躲不掉的。運動明星成為眾多人們「認同」的對象,許多的價值觀被附在他們故事中而傳給我們:努力上進、奮戰不懈、團隊精神、領袖魅力、甚至高超的性能力 (如美國職籃史上的得分王張伯倫Wilt Chamberlain)。對如今的小孩而言,這些運動明星比「毛主席」或「蔣公」都偉大。不管你叫兒子女兒去做什麼事,他可能都得先向鈴木一朗的照片請示一下。

在這些能見度高、金錢流量龐大的職業運動賽事中,優秀運動員變成明星,而觀看比賽就像是看一場表演。然而這樣的敘述似乎仍不能完全表達運動比賽在現代人生活中的特殊重要性。它其實更像是一種儀式。十幾年前我在洛杉磯讀書時,某天去拜訪一位朋友,赫然發現他穿著洛杉磯道奇棒球隊的球衣盯著電視,右手不停地將棒球丟往左手的手套中,這動作一直重複,彷彿中邪一樣。他女友在廚房抱怨,每到星期天他就哪裡也不去,一定要看道奇隊的比賽。社會學家曾經指出,宗教區分俗世與神聖,而人們可以透過儀式而與高居人世之上的神靈溝通。那麼對球迷而言,他們正是透過觀看球賽而與那群崇高的球員結合為一。當自己支持的球隊打出全壘打,他們會從沙發上躍起,好像有一股高壓電從球場傳來打在他們屁股上。若是不幸輸球,他們唉聲嘆氣,彷彿這一刻,人生失去了意義。更重要的是,他們不是一個人孤零零地面對比賽。即使不是到現場加入成千上萬的群眾之中,即使不是呼朋引伴把客廳塞得像MRT車站一樣,當他們的球隊終於在驚濤駭浪中反敗為勝,這位孤獨的旁觀者跟著全場的觀眾歡呼吶喊。他不再孤獨,他見證了偉大,他的禱告得到神的回應。波士頓紅襪隊在2004年季後賽,從落後三場的情況下絕地大反攻,連贏四場打敗洋基隊進入總決賽,最終破解了「貝比魯斯魔咒」而奪得睽違八十六年的美國職棒總冠軍。如果有一位紅襪隊球迷告訴你,那四場驚心動魄的球賽他都在現場,那你一定要露出非常欽佩的表情,因為他一定覺得那是他畢生最值得驕傲的時刻。

美國人戲稱看球賽是一種聯絡男性情誼的儀式 (male bonding rituals),我更認為這是現代社會中個人融入社會群體的一種機制。既是如此,決不能等閒視之,下一期我們再聊聊體育競賽與政治、國家之間的關連。時間不早,我先去睡了,明天六點鐘還要起床跑五千公尺。為什麼要跑步?你忘啦?我要報仇!我一定要把那一場贏回來!
 

壘球與我  24 March 2007

 

來新加坡快兩年了,有幾樣東西我一直找不到,就是壘球的球棒和手套。壘球是從棒球演變而來,球身比棒球要大、要重,最適合「肉腳」,也就是台灣人所說沒有運動神經的人。以往在美國波士頓讀書時,我那所學校的台灣同學會便有一支壘球隊,每逢夏天就與其它華人球隊進行比賽。我們那支球隊在台灣人圈裡說起來,哼!可是赫赫有名。為什麼呢?自1993年我加入之後,至1997年我們一場也沒贏過。98年好不容易終於在驚濤駭浪之中險勝台灣經濟文化辦事處 (台灣在波士頓的領事館) 代表隊,取得第一場勝利,只因為對手從來沒打過球。本想欺負新手,卻差點被新手修理,不名譽啊不名譽啊!

 

1999年起,我們在新隊長帶領之下加強訓練,並與其它球隊組成聯盟,每個週末兩兩輪流對抗。正規賽結束後,依戰績決定排名,成績較佳的幾隊再打季後賽決定冠軍。我身為當家投手 (通常由全隊體能最差、哪一個位置都不適任的那一位擔任),幾年下來居然也拿過幾場勝投。此後興趣越發大了,常常自己一個人跑去球場練投練打。有時運動過度,第二天上完大號就有很嚴重的問題,因為手痠得伸不到後面。畢業後我先後在科羅拉多州和田納西州的學校教書,也都參加他們的球隊。當然,在我離開之前他們也都與勝利絕緣。

 

在美國,棒球和壘球的世界就是由成千上萬個正式與非正式、職業與業餘的聯盟所構成。大部份的聯盟是地方性的,它們再彼此串連成若干全國性的聯盟。台灣人之所以那麼迷棒球,其中一個原因是1969年台灣有一支由小學生組成的少棒隊去美國參加聯盟比賽,竟然一路過關斬將拿到總冠軍,舉國為之瘋狂。後來十幾年的比賽台灣還進行電視實況轉播。因為與美國有時差,男女老幼都是半夜爬起來觀戰,贏了就又哭又笑。那時正是台灣被迫退出聯合國、在國際舞臺到處吃癟的時代。一項在台灣還很陌生的運動竟然可以鼓舞全國的人心,讓絕大多數從未摸過棒球的人們感到與有榮焉,表示體育競賽和政治有不可避免的關係。台灣政府和民間自此極力在各級學校推廣棒球運動,大量參加國外的比賽,成為世界棒球強國之一,也在1990年代組成職棒聯盟,輸入也輸出許多優秀的球員。去年拿下美國職棒大聯盟「勝投王」的王建民即是一例。不管台灣政壇分裂有多嚴重、社會有多混亂,沒有人不以王建民為「台灣之光」。他成為全台灣唯一的共識。

 

棒球、籃球、足球這些具有高度觀看價值的競賽型運動,背後也牽扯到龐大的經濟利益。頂級球員的年收入往往高達數千萬元美金,這些錢從哪裡來?當然不能只靠球賽門票收益。美國的職業籃球當初爭取來自中國的球星姚明加入,就是看中他可以帶動各種週邊商品在中國、甚至亞洲市場上的銷售,使得越來越多的中國人開始對此一「美帝」的運動產生興趣,這是典型的資本主義全球化經濟。在個人層面,球星們廣告代言的收入其實比球團支付的薪水要高出許多倍。職業體壇後面有大大小小的企業贊助者,因為它們知道球星能夠開拓市場。而他們賣的又不只是商品,還賣品味、賣文化。他們告訴你要擦哪種香水才有女性魅力、要戴什麼手錶才有男子氣概。許多男男女女對他們的偶像產生認同感,看見路邊的飲料罐就腳癢,恨不得大腳射門、破網得分。萬一自己實在是扶不起的「肉腳」,便會從小訓練自己的犬子犬女,要他們長大了為當年被人痛宰的可憐老爸雪恥報仇。

 

體育界有沒有黑暗面?既然和政治、金錢有如此錯綜複雜的關係,當然黑暗。然而我不得不懷念那些在壘球場上暴投、跑錯壘、揮棒落空、跌個狗吃屎的日子,可憐、可悲,但是很純真。不僅是壘球,我在網球、羽毛球、保齡球上的表現也是如此的純真。待會兒要去打生平第一場的壁球 (squash),想必會撞牆撞得滿頭包。如果還活著,下個月再向讀者大人們報告。